公元八一九年,唐憲宗把法門寺的佛指舍利迎進皇宮供養。長安王公士民爭相瞻奉。
韓愈上了一篇〈論佛骨表〉。他說佛本來是「夷狄之人」,死了這麼多年,剩下一根枯骨,不應該迎進皇宮,最後要求「投諸水火,永絕根本」。
他還順手做了一輪頗有立場的歷史統計,說佛教未傳入中國以前,古代帝王普遍長壽;佛教興盛之後,皇帝和王朝反而愈來愈短命。
皇帝表示:我不喜歡這種說法!
於是憲宗大怒,一度想殺他。裴度等人拚命求情,最後改判貶到潮州。對當時長安士大夫來說,那已經是極偏遠的嶺南貶所。他在路上寫了「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陽路八千」。
這篇文章沒有改變任何政策。佛教照樣興盛,皇帝照樣拜。
他五十歲左右,為了一根骨頭,被扔到帝國南方。
堯、舜、禹、湯、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子。
韓愈在〈原道〉裡列了這份名單,然後宣布:孟子死後,這條線斷了。
意思是這一千年來所有的儒者,包括當時官方認證的那整套經學,全都沒接上。而他要接回來。
這份名單叫「道統」,是他最大的發明。
但發明的材料其實是借來的。
禪宗有一套祖師世系:迦葉、阿難⋯⋯達摩、慧可、僧璨、道信、弘忍、慧能。這條線是禪宗證明自己正統的核心裝置,誰接不上就是野狐禪。
韓愈把整個裝置搬過來,反過來對付佛教。
陳寅恪在〈論韓愈〉裡指出這一點。一場立志清除外來影響的運動,主武器是外來的。
想抵制某個品牌的人,用的是那個品牌的擴音器。
韓愈死後二十一年,公元八四五年,唐武宗下令毀佛。四千六百多座寺院拆掉,二十六萬僧尼強制還俗。史稱會昌法難。
後世很容易把兩件事連起來:韓愈排佛,二十一年後,皇帝真的滅佛。
好像他終於贏了。
但沒有證據證明武宗是在執行韓愈的方案。
武宗本人崇道,道士趙歸真等人是重要推手。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是當時寺院握有大量土地和人口,其中不少享有免稅、免役待遇,唐代晚期又長期面對錢荒和銅料問題。而寺院、佛像和鐘磬裡,正積著大量可以重新利用的金屬。
毀佛的流程裡真的有一項:把銅佛像和銅鐘熔掉,鑄成銅錢。
當那些錢流進市場,跟其他錢混在一起,沒有人分得出哪一枚曾經是誰的臉。
如果只看韓愈死後幾十年,這仍然不像一場勝利。
佛教沒有因他衰落,古文也沒有從此統治文壇。到了晚唐、五代,駢文重新大盛。
他不是完全沒有追隨者,但他真正想建立的那套儒家正統,也沒有立刻變成所有讀書人的共同語言。
當時的唐朝,政治和社會地位仍然深受家族、門第和婚姻網絡影響。科舉愈來愈重要,但家世遠遠沒有消失。
對很多舊門第來說,最值錢的正當性本來就寫在族譜上。
所以他們未必急著證明自己是不是孟子的精神後人。
到了唐末五代,遊戲規則開始劇烈改變。
舊門閥到底怎樣消失,歷史學家到今天仍然會吵。一派認為,是科舉、官僚制度和長期社會流動慢慢把它掏空。另一個很有影響力的解釋則認為,黃巢之亂和之後幾十年的戰亂,真的把高度集中在兩京的舊貴族網絡大規模摧毀。
比例怎樣算,可以再爭。
但到了宋代,政治和文化的遊戲規則已經跟盛唐不同。
宋朝大幅擴張科舉,印刷和書籍市場也迅速發展。家世沒有消失,宋代甚至有發達的蔭補制度,但一個人的政治和文化地位,愈來愈需要透過讀書、考試和士人的共同語言來證明。
到這個時候,韓愈兩百年前那個問題突然變得非常有用:「如果我們不只是靠古老族譜證明自己,那我們繼承的是甚麼?」
韓愈的答案是:道。
他那套論述,終於遇上一個比他自己的時代更需要它的時代。
一個人的論述在他活著的時候被冷落,有時未必只是因為他說得不好。
可能是會真正接住那套說法的人,還沒全部出現。
補一件事。
宋朝的理學家全部繼承了道統,朱熹排新名單的時候,開頭是孔子、曾子、子思、孟子,中間斷一千年,接上周敦頤、程顥、程頤。
韓愈不在上面。
《朱子語類》裡朱熹講他:這個人終究只是要作文章,對道沒有真見地。有立場,沒功夫;會喊,不會做。
這位幫儒家畫族譜的人,最後卻被新版族譜除名。
以上內容來自:陳寅恪〈論韓愈〉、《舊唐書·武宗紀》、《朱子語類》卷一三七。
延伸閱讀:韓愈〈原道〉〈論佛骨表〉、李漢〈昌黎先生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