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90 至 705 年，武則天稱帝 15 年。這段時間她：
•擴大科舉，首開「殿試」與「武舉」，從庶族提拔人才
•削弱關隴貴族集團對朝政的壟斷
•軍事上輸過也贏過：692 年收復安西四鎮，但在契丹、後突厥手上吃過大敗仗
•經濟繁榮，戶口大增。二十世紀史家郭沫若評她「政啟開元，治宏貞觀」
•提拔狄仁傑、姚崇、宋璟等名臣，這批人日後撐起開元盛世
她下台後僅 8 年，玄宗開啟唐朝最巔峰的開元時期。沒有她培養的那批官員，這個盛世不會發生。
唐朝最巔峰的開元盛世，那批撐起它的宰相，是同一個人一手提拔的。可你一聽到她的名字，腦裡先跳出來的是另外三樣：殺女兒、養男寵、用酷吏。
順序還固定，殺女兒永遠排第一。連我自己都覺得詭異，這三件事怎麼會自動排隊。
那個排序是別人替我練的：宋以後一千年的史官、戲曲、電視劇。她叫武則天。我還沒讀過唐代史前，卻以為我認識她。
主要的負面評價，集中在宋代寫的兩部書：
司馬光《資治通鑑》、歐陽脩《新唐書》。
兩位都是宋代最頂級的儒家史學家。他們對武則天的判斷高度道德化：女人稱帝本身就是「牝雞司晨」，是宇宙秩序的倒錯。
更早的記載沒這麼狠。唐代實錄留下的底稿相對平實；五代修的《舊唐書》開始在評語裡罵她；到宋代這兩部書，罵法成了系統，還配上完整的故事。
今天流傳的她，主要出自她死後 300 多年的儒家史官。他們需要她成為那個樣子。
最常被引用的指控：武則天親手掐死自己剛出生的女兒，嫁禍王皇后，藉此扳倒對手。
但這個故事的最早完整版本，出自宋代《新唐書》和《資治通鑑》，事件發生 400 年後寫的。較早的史料（唐代實錄、《唐會要》）只記載「昭儀所生女暴卒，又奏王皇后殺之」:女嬰突然死了，武則天指控是王皇后殺的。五代《舊唐書》的史官評語罵她扼殺襁褓之兒，但「親手掐死、佈局嫁禍」的完整情節，要到宋代那兩部書才出現。
「殺女嫁禍」的敘事，是後世史官從「結果（王皇后被廢）反推動機」，加上對女性陰謀的想像，合成的故事。
我沒辦法證明她沒做。但「她做了」的證據鏈，感覺上遠比戲劇引用的薄弱。
往上多問一層:宋代以後的中國，為什麼需要一個「妖后武則天」？
宋代儒家要重建的是不變的、宇宙級的君臣父子秩序。女性掌權、改朝換代、用人不拘出身，每一件都動搖這個秩序。
把武則天寫成失序的、淫亂的、殺嬰的，等於替宋以後的政治秩序鑄一個反面神主牌。
明清以後，這個版本進入戲曲、小說、民間講史，最後進入今天的電視劇。1300 年後，普通人腦海裡的武則天，是否是宋代史官設計給他們看的版本？
武則天用過酷吏，她殺過人，戲劇版本講的那些事她做過一部分。我不打算替她洗白。
但當一個歷史人物在你腦袋裡只剩三組畫面、順序固定、自動跳出來，那代表 1300 年裡，有人花了很多力氣讓你看見這個版本。
真實歷史結論長相亂得多，亂到不適合做戲。
要是這樣的話，別的歷史人物，是不是也有同樣的劇本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