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有個經濟學家,二十幾歲,升遷的路已經鋪到眼前。但他辭職,去泰國的森林寺院出家。一待,就是十七年。
我覺得一個修了十七年的人,寫的這本《我可能錯了》,書裡總該給我幾個答案。
結果他從第一頁開始就在認輸。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承認;靜坐坐不住,承認;還俗之後過得一團糟,也承認。
書名那五個字,原來是全書最大的一次認輸。
十七年森林僧人,回到瑞典,重新學怎麼找工作、怎麼過普通人的日子。然後他得了憂鬱症,嚴重到需要治療的那種。
修了十七年,還是會垮。
書裡他寫得很平靜,沒有替自己找補,也沒有把它包裝成什麼考驗。垮了,就是垮了。
如果練了半輩子的人也會撐不住。那我們偶爾撐不住,好像就不算什麼罪。
這本書我一直說不清它是什麼。
說它是自傳,它一半篇幅在講怎麼跟自己的念頭相處。說它是修行書,它沒有教任何一套方法,連打坐的步驟都沒給。
後來我覺得,它比較像一場很長的告別。他確診漸凍症之後才寫下這一切,每一章都在跟某樣東西道別:跟事業,跟僧袍,跟身體。最後跟自己。
分類猜錯也沒關係。這本書對讀者的要求低到幾乎沒有:你只要坐得住,聽一個人慢慢講完。
書名來自森林裡的一堂課。
一位資深的僧人對大家說:下一次,當你感覺衝突正要冒出來,跟誰快要吵起來的時候,只要在心裡默念三次——
我可能錯了。我可能錯了。我可能錯了。
不用真的說服自己錯了。那三句話的作用,只是讓「我一定對」鬆開半秒。
書裡另一個畫面我也記到現在。有人勸一位僧人喝酒,說反正沒人知道。他抬起頭,安靜地回:我會知道。
兩句話,一句對外,一句對內。整本書的骨架就架在這兩句上。
確診漸凍症之後,他開始一件一件交還。先是手不聽使喚,然後是更多。他寫這些的口氣,像在報告天氣。
我以為書會在這裡教我怎麼面對死亡。它沒有。他說他也怕,然後說,怕也可以。
我從頭到尾在等的那個答案,一直沒有出現。等到最後我發現,這本書給的東西在別處:答案缺席的時候,人原來也可以安。
他把十七年濃縮成一句話,大意是:他學到最重要的事,是別再相信自己的每一個念頭。
書出版之後兩年,他走了。
「我可能錯了」這五個字,我後來真的用過。吵架之前默念三次,有一次真的把一句話吞了回去。有沒有用,我也不敢說得太死,搞不好只是那天剛好累了。
但那天晚上躺下來的時候,好像的確鬆了一點。
五個字,十七年,一場病。
他留下的行李卻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