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要講金剛經。
講之前,先想起南懷瑾書裡記的一件事。
一個讀書人,學問很好,想為佛經寫注,去見南陽忠國師。
國師說:好啊,你學問好,可以注經。
說完叫徒弟端來一碗清水,放七粒米進去,碗上擱一雙筷子。
問:你知道我要幹什麼嗎?
讀書人說:不知道。
國師說:我的意思你都不懂,佛的意思你懂嗎?
想著想著,本來想放棄的。
但還是一邊看南懷瑾《金剛經說什麼》,一邊邊寫了。
接下來十幾條,講金剛經開頭的六個字:
善護念。善付囑。
金剛經的開場,沒有特效。
別的大乘經,開場常是放光動地,天上掉花。
這部講最高智慧的經,開場是:
著衣持缽,入城乞食,次第乞已,還至本處。
飯食訖,收衣缽,洗足已,敷座而坐。
一個老人出門討飯。
討完,吃飯,收拾,洗腳,坐下。
南懷瑾說,佛經要當劇本讀。
台詞還沒開始,戲已經演完了。
一千兩百多人在場。
看懂的只有一個。
須菩提站起來,說:希有,世尊。
稀有。少見。
沒有神蹟。
他看見一個徹底覺悟的人,跟所有人一樣討飯、吃飯、洗腳。
不一樣的,藏在一樣裡面。
然後他說出那六個字:
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
善護念,是他替剛剛那場無聲示範取的名字。
須菩提替所有人問了那個問題:
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
白話:心怎麼安?念頭怎麼停?
兩千五百年了,問題依然沒有變過。
打坐,想到錢。
念佛,想到昨天那句話。
能管理一間公司的人,卻管不住自己三秒鐘的念頭。
這是修行第一步撞上的牆。
也是所有人每天撞的牆。
佛的回答,大概是歷史上最短的答案之一。
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
就這樣安住。就這樣降伏。
說完,他閉上眼睛。
須菩提跪在那裡等下文。
沒有下文。
你問「怎麼辦」,他把問題還給你,加兩個字:如是。
像你現在這樣。
為什麼「像你現在這樣」是答案?
你發現自己分心的那一瞬間,
分心已經結束了。
「我的心靜不下來」這句話,
只能從一個靜下來的位置說出口。
須菩提全心全意問「念頭怎麼停」的那一刻,
他所有的注意力收在這一問上。
念頭,正停著。
「手電筒找不到黑暗。」
善護念。
好好看管自己的念頭。
不是壓住它,是看見它。
起了,知道起了。
過了,知道過了。
一呼一吸之間,叫一念。
南懷瑾說,一念裡有八萬四千煩惱。
《紅樓夢》寫得更白:無故尋愁覓恨。
煩惱來,是不需要理由的。
所謂修行拆開,就是這個動作,重複很多萬次。
但有個陷阱。
那一刻抓不住。
你一想「保住這個平靜」,
「想保住」本身就是新的念頭。
平靜就沒了。
所以金剛經後面整部都在講:應無所住。
若心有住,即為非住。
答案無法持有。
只能重新進入。
善護念是動詞。
功夫不在境界多高,在你回來的次數。
怎麼知道自己練得怎樣?
南懷瑾給的測試很狠:
換一張床,睡不睡得著。
不用問境界。
環境一變,心亂不亂,自己知道。
連床位都換不了,談什麼安心。
打坐時數只是練習量。
考卷是生活裡的計畫外變動。
這本書裡也記載了一段反迷信的話。
南懷瑾說得很直接:佛不是主宰,保佑這種閒事,他不管。
他舉過一個例子。
有土匪,搶完就去佛前懺悔。
懺悔完,下次再搶。
行為不變,懺悔無效。
想用一炷香,對沖一輩子的行為。
市場上不存在這種定價。
自助,而後佛助。
這本書最值錢的一段在書末,而且作者另有其人。
整理講記的劉雨虹,記了一件自己的事。
她在香港機場被人潮擠倒,頭破血流。
那一刻「善護念」現前,她保持平靜,照常交代事務。
練習,起作用了。
直到醫生不打麻藥縫針。
劇痛之下,瞬間破功。
她寫:真刀真槍時,我是個徹底的凡夫。
後來痛感降下來了,她又補一句:
也可能,只是針被磨利了。
一個修行框架,願意附上自己的失敗紀錄,
比一百個成功見證可信。
還有三個字:善付囑。
書裡講得少。
禪宗的源頭是一次交接:
佛拈花,迦葉笑,法就付囑給他了。
付囑,是把方法交到別人手上,
而且交出去之後,還能運作。
這給了我一個檢驗標準:
教不會別人的體悟,先當作自己還沒消化。
高深莫測,常常只是沒消化的另一個名字。
回到開頭那碗水。
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國師在幹什麼。
七粒米,一雙筷子,我看不懂。
但這部經本身,
是一個人站起來問問題,才有的。
須菩提也不懂,所以他問。
寫,是我的問法。
被罵「你懂什麼」也要寫,
因為寫下去,才知道自己哪裡不懂。
所以還是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