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伯斯不肯認的女兒，與被造神的那個他

黑色高領毛衣，牛仔褲，舞台燈一句「One more thing」，世界屏住呼吸。 改變世界的人。設計與直覺的化身。Think Different 廣告裡那個替瘋子鼓掌的精神領袖。 同一個人，1978 年女兒 Lisa 出生，他否認多年，在法庭文件裡聲稱自己沒有生育能力。 同一年，Apple 內部立了一個電腦項目，名字叫 Lisa。

Lisa Brennan，1978 年 5 月 17 日生於 Oregon。 DNA 測出父權機率 94.1%。賈伯斯的回應一字不差：「28% of the male population of the United States could be the father。」 法院判他每月付撫養費，先是 385 美元，Apple 上市後增至 500。錢不多。那段日子，Lisa 母女一度靠救濟金生活。 那台 Lisa 電腦，他長年說名字是 Local Integrated Software Architecture 的縮寫。 多年後他才向傳記作者 Walter Isaacson 承認：「Obviously it was named for my daughter。」

2003 年 10 月，他確診胰臟神經內分泌腫瘤。這一種相對可治、長得慢。 他沒有馬上動手術。素食、針灸、草藥、灌腸，拖了約九個月，直到 2004 年 7 月腫瘤變大才開刀。 封聖的敘事把這些收進抽屜。否認女兒，被寫成「年輕氣盛」。拒絕醫生，被寫成「相信直覺」。當眾羞辱員工到讓人當場落淚，敘事裡只剩下六個字：對卓越的偏執。

2011 年 10 月 5 日他過世。十九天後，10 月 24 日，Isaacson 的《Steve Jobs》上市。 這本傳記是他生前親自授權，配合 40 多次訪談，放棄審閱權。到 2015 年，光美國就賣出超過 300 萬冊。 接著是兩部電影。2013 年 Ashton Kutcher 主演的《Jobs》。2015 年 Danny Boyle 導、Aaron Sorkin 編、改編自那本傳記的《Steve Jobs》。 「Reality distortion field」這個詞，1981 年 Bud Tribble 借《Star Trek》的概念造出來，原本是同事在抱怨他。後來在 Isaacson 的書裡，它被翻譯成天才的特權。

2008 年金融海嘯之後，華爾街的信用塌了。人們對企業只剩犬儒。 我的讀法是，這時候需要一個例外：一個不為錢、只想在宇宙留下印記的創造者，讓科技資本主義重新顯得高尚。 他的死又剛好撞上 iPhone 把電腦塞進每個人口袋的那一刻。一個抽象的轉折，需要一張臉來承載。 我想起 Think Different 那支廣告的旁白，「向瘋狂的人致敬」——播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人在意瘋狂落在別人身上是什麼代價。 矽谷同時拿到一張許可證：「瘋狂」也可以是天才。所以那些「瘋狂」行為，情有可原。

前面四篇我寫曹操、寫那些隔了幾百年的神話，看得很清楚：時代怎麼動手，誰拿的刀。 賈伯斯死了才十幾年。雕像還在我眼前澆鑄，模還是熱的。而我發現，我一邊拆解前面那套機制，一邊正在做同一件事。我挑了哪些事實放進這六段，藏了哪些，都在替下一個版本的賈伯斯定型。 所以我說「我記得賈伯斯說過……」的時候，而我引的是原本的他，是 Isaacson 替我寫好，還是Hollywood 替我演好的那個角色？賈伯斯在你們心中的形象又是怎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