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怎樣理解自己
黑猩猩 學會了說話,卻永遠學不會發問
有一隻黑猩猩,名字叫華秀。1960年代,一對科學家夫妻把牠當孩子養大,教牠打手語。牠學會了上百個詞,會說「抱抱」、「給我橘子」、「癢」,甚至會把沒學過的東西自己拼出來。牠幾乎什麼都能表達。除了一種用法。幾十年的紀錄翻下來,牠很會用符號去要東西,卻幾乎不用符號去問。
要東西,是把符號當工具,目標就擺在眼前,像拿棍子去勾香蕉。問問題卻是另一回事:那是先發現自己腦裡有一塊空的,再拿符號去把它填起來。同樣一隻手、同樣一批詞,一種指向眼前的橘子,一種指向自己認知裡的一個缺口。人的語言真正特別的地方,就在後面這一種:它能指向不存在的、還沒發生的、純粹想像出來的東西。
《語言的誕生》提及一個實驗,一個聾人打手語想事情,跟一個聽人出聲想事情,動作差了十萬八千里,可掃描下去,兩邊亮的是腦裡同一塊。語言的本體,是底下那套「用符號代表東西」的系統,聲音跟手勢只是它的兩件外衣。華秀的手已經能打出上百個詞,但牠缺的是這套系統更上面的一層。
書裡還有個顛覆常識的說法:語言可能先為了自己想事情,才輪到跟別人講話。你要計畫明天、要在腦裡預演一段對話、要把「明天」、「如果」這類摸不到的東西拿出來排,都得先有詞。沒有語言,你連煩惱未來都煩不了。這也許就是華秀最難跨的那道坎:牠能用詞跟你要橘子,那顆橘子就在眼前;可要用詞在腦裡搭一個眼前沒有的世界,那一步難得多。
上一篇那個會編故事的猿,牠能講「死後的天堂」,前提是牠腦裡先有一套能裝下「死後」「天堂」這些摸不到之物的符號系統。語言先在牠腦裡搭好架子,虛構才擺得上去。國家、神、錢,全是這個架子上的東西。華秀住在一個全是真實的世界裡,人住在一個一半真實、一半虛構的世界裡,那一半虛構,整個靠語言撐著。
我打這段字的此刻
這是
以上
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