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海德格的黑色 筆記本:哲學 巨匠 親手 留下的納粹自白
2014 年,一批黑色封皮的油布筆記本(Schwarze Hefte)正式出版。 那是海德格從 1931 年 10 月起寫的私人哲學筆記,他生前指示要在全集最末才印出來。 戰爭年間寫的卷次裡,有這樣的句子:世界猶太人到處難以捉摸、無從掌握,不需要訴諸武力(英譯,譯本之間有出入)。 寫這句話的人,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存有論哲學家。
1933 年 4 月 21 日,海德格當選 Freiburg 大學校長。 5 月 1 日,他正式加入納粹黨。 5 月 27 日,他發表就職演說《德國大學的自我主張》。 1934 年 4 月,他辭去校長。黨籍保留到 1945 年納粹政權瓦解,他從未退黨。 十二年的黨員身分,不是一年的政治誤判能蓋過的。
被建構的版本說:哲學歸哲學,政治歸政治,那段納粹經歷可以從《存有與時間》乾淨地切走。 《黑色筆記本》讓這一刀切不下去。 他把「世界猶太人」寫進自己的「存有歷史」框架,指猶太人是「無世界性」的、是「計算」理性的載體。 最難堪的一頁在 GA 97(這卷 2015 年才出版,是 2014 那批首三卷之後的後續):他把納粹屠殺猶太人,扭曲詮釋成「猶太事物的自我毀滅」。這段話確切意思學界仍在爭。 這句是海德格本人的扭曲說法,不是史實,也不是我的立場。我只是把它放在這裡。
戰後第一個動手的是他自己。去納粹化審查裡,他把校長任期說成是「為了保護大學」的權宜。 1946 年,他寫《關於人文主義的書信》回應法國的 Jean Beaufret,藉著跟沙特的存在主義劃清界線,把自己重新擺成一個超越政治的「存有思想家」。 1966 年《明鏡》訪談,他堅持生前不刊。1976 年他死後五天才登出,標題是《只有一個神能拯救我們》。 很多人把那篇當懺悔讀。重看一遍,多半是自我辯解。
戰後德國學界要保住二十世紀最大的哲學招牌。 承認哲學本身染了納粹,後面整套東西都會被連坐:現象學、詮釋學、解構,全球幾代人的思想資源。 法國那邊,剛打完仗的思想真空裡,存在主義一代需要一個有「德國深度」的精神父親。去政治化的海德格剛好供貨。 冷戰又幫了一把:把屠殺跟蘇聯極權並置成「技術文明批判」,他的反猶就被抽象成對「現代性」的控訴。 最聰明的一步,他生前就走完了:把最不利的筆記排到全集最末才出。每一代讀者都被預設成同一個順序——先讀哲學,讀到很後面,才撞見污點。
我現在再引海德格講「存在」、講「向死而生」,會先頓半秒。 因為我分不清這套詞,是不是也從寫下「猶太事物的自我毀滅」的同一顆腦袋裡長出來的。 學界自己都沒共識:一端說反猶內建在哲學核心,一端說只是私人札記、哲學能切開。我沒能力裁。 我本來想替他留一條退路。私下寫的東西,情緒上頭、不用對任何人負責,未必比公開發表的更接近他真信的東西。 但這條路是他自己堵死的。筆記是他指示要出版的。 他有幾十年可以燒掉它們。但他沒有。
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