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華：一個相信人生沒意義的人,為何過得比誰都規律

寫下人生是一場苦役的那個人，過的是全歐洲最規律的日子。這個人是叔本華。他認定世界的底層是一股盲目的意志，推著萬物互相撕咬，人活著就在慾望跟無聊之間來回擺盪，一刻不得閒。照這套想法，信的人該頹廢潦倒才對。他偏不。

他每天的行程表幾乎分秒不差。清早起床，拿海綿沾冷水擦遍全身，煮一杯咖啡，然後坐下來寫，一路寫到中午，這段時間誰都不准出聲、不准在他面前出現。下午出門散步，走固定的路線、固定的長度。他吹長笛。傍晚固定看報。整個人像上了發條。

這麼齊整的作息底下，藏著一個怕東怕西的人。他睡覺，床頭放著一把上了膛的手槍。哪裡傳出鬧瘟疫的風聲，他立刻收拾搬走。帳本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暗號記。他養貴賓犬，一隻養到走了再養下一隻，鎮上的人背地裡管那隻狗叫小叔本華。一個把人性看得那麼透的人，自己身上也掛著一堆放不下的怕。

他有個有名的比喻，叫刺蝟的兩難。冬天，刺蝟想擠在一起取暖，靠太近，身上的刺就扎痛對方，退太遠又冷，最後大家找到一個不遠不近、剛好能忍的距離。他看別人跟看自己一樣不留情。那套雷打不動的作息，我猜就是他替自己找的那個距離：世界要是給不了你意義，至少你能給自己搭一副骨架，一天一天照著把自己撐起來。

他把畢生的東西全寫進《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1818 年出版，幾乎沒人搭理。他一口咬定是同代的黑格爾擋了自己的路，為這事罵了大半輩子。名聲一直拖到他六十多歲才姍姍來遲。等了將近四十年，他總算等到有人肯認真看他寫的字，而那時候，他離走也沒剩幾年了。

他信的是人生沒有終點、沒有意義，只有一股盲目的意志推著大家白忙一場。就抱著這個念頭，他每天冷水擦身、定時寫作、定時散步，把日子過得比誰都工整。你可以認定活著沒有意義，同時把每一天都過得一絲不苟。這兩件事擺在一起並沒有衝突。他拿一輩子，替我們試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