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2 年八月，一個僕人整理死者的遺物，在外套襯裡摸到硬塊。
拆開襯裡，是一份羊皮紙，裡面折著一張褪了色的紙，兩份幾乎同一篇字。
死者叫帕斯卡，三十九歲。機械計算器是他造的，流體壓力定律是他寫的，機率論的開端也算到他頭上。
紙的第一行是日期。日期底下，單獨一行，只有一個字：「Feu。」
火。
他的理性面查得到，份量也夠。
1642 到 1645 年，為了幫稅務官父親算帳，他造出機械計算器。試過約五十個原型，成品造了約二十台，今天存世九台。
1648 年九月十九日，姊夫 Florin Périer 替他在 Puy-de-Dôme 山上做氣壓實驗，量出大氣壓隨高度下降。巴斯卡本人沒上山，他是設計者，也是出題的人。
1654 年夏天，他和費馬通信解「點數分配問題」，引進期望值，把機率論的地基打下。
同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深夜，他寫下那張紙。
那夜大約晚上十點半到凌晨，他經歷一場宗教體驗。
立刻提筆，先寫下日期、鐘點，然後單獨一行：「Feu」，火。接著寫：「亞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雅各的神，不是哲學家與學者的神。」
打地基的那個人，親手把「理性的神」推開。
他把這張紙縫進外套襯裡。每次換衣服，再縫一次。
八年，貼著身體，誰都不告訴。
削掉信仰的那一面，分了好幾手。
十八世紀，伏爾泰公開罵他的「賭注」論證「有點不得體又幼稚」。狄德羅反問：照這邏輯，伊瑪目也能替伊斯蘭下同樣的賭注。啟蒙派要的是科學歸科學、宗教當迷障。
十九世紀，文學家 Sainte-Beuve 寫《Port-Royal》，點破虔誠的信徒和嘲諷的哲學家兩邊一起把那一夜「翻譯成一場正式異象」。連「馬車意外嚇出信仰」這個故事，後世也查不到可靠出處。他自己總結過，帕斯卡有他的傳說。
二十世紀更乾脆：壓力單位叫帕斯卡，一種程式語言也叫 Pascal。
啟蒙要把科學從教會手裡搶出來，帕斯卡的數學太好用，他的宗教太礙事，切掉。
十九世紀的法國在世俗共和與天主教之間拉扯，教會要他當聖徒，世俗要他當理性先驅，兩邊都改。
二十世紀的科技教育要一個可以命名、可以標準化的偶像，於是一個人被壓成一個單位。
帕斯卡用最強的理性論證理性有極限，他剛好站在那條線上。誰要削他，都削得下手。我也不確定自己讀到的，是不是一手。
《思想錄》裡有一句，「心有它的理由，是理性所不知道的」。
那一夜，晚上十點半到凌晨那兩個鐘頭，對他到底是發瘋，還是真的看見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