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三百多年前,大庾嶺上,幾百個人在追一個不識字的舂米工人。
他叫慧能,剛從五祖弘忍手上接過衣缽。寺裡有人不服,一路追下來,要把衣缽搶回去。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叫惠明的僧人,出家前當過將軍。
慧能把衣缽放在一塊石頭上,自己躲進草叢。惠明趕到,伸手去拿,拿不起來。他站在石頭前喊:「行者,我為法來,不為衣來。」
慧能走出來,叫他先把念頭都放下。過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面對一個剛剛還在追他、要搶他東西的人,慧能沒有講對錯,反而叫他連善也不要想。

這句話我以前一直想不通。惡要放下,我懂。但如果連善也放下,一個人不就沒有是非了嗎?
最近看郝明義的《一隻牡羊的金剛經筆記》,書裡有兩段,讓我開始有一點頭緒。
念頭自己會來
有人去參加七日禪修。頭三天,腦裡還是停不下來。坐在禪堂,想到食堂;食堂想到筷子,筷子想到竹子,竹子想到森林,森林想到火,火想到電。然後在「電」之後,腦裡突然跳出一個很多年前看過的電影畫面,完全沒有原因。
我們每天以為是「我」在思考。可是很多念頭,我們根本沒有叫過它。它自己來,自己接上下一個,自己替眼前的事加上一個解釋。
連這些很普通的念頭都未必管得住。那我們很確定的那些:「這是對的」「我是為你好」,又有多少真的重新想過?
火車上的那一車人
書裡提到一部一九八二年的土耳其電影《自由之路》(Yol),那一年拿下康城影展金棕櫚。
一對夫妻在火車上躲進洗手間親熱,被乘客撞見。整車人湧上來要動手,列車員把他們救了出來,關進一個車廂。沒多久,女方家裡的一個少年在車上找到他們,開槍打死了兩個人。
讀到這裡我想的是:這些人怎麼可以這麼殘忍?隨即我又在想:他們下手的時候,很可能不覺得自己是壞人。乘客覺得自己在維護風俗,家族覺得自己在維護名譽。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理解的「正確」那邊。
人最危險的時候,未必是知道自己在做壞事。反而可能是他非常確定,自己站在善的那一邊。善一旦變成一個不能再懷疑的答案,很多原本不會做的事,好像突然都有了理由。
大庾嶺上追著慧能的那幾百人,大概也覺得自己在做對的事。
善照做,只是別抓太緊
《六祖壇經》還有一句,我現在很喜歡:「雖修眾善,心不執著。」
善照做。看到不對的事,照樣反對。有自己的價值觀,也沒有問題。只是做完之後,別再多抓住一樣東西:「因為我是善的,所以我一定是對的。」
所謂放下善,善行一件都不用少。要放下的,是那個很想確定自己是好人的自己。
最難的一刻,是你最確定自己站在善那一邊的時候。那一刻還肯問一句:有沒有可能,我看漏了什麼?
你最近一次說「我是為你好」,是對誰說的?
現在回頭看,那句話裡有沒有一點,是為了讓自己安心?
以上內容來自:郝明義《一隻牡羊的金剛經筆記》;《六祖壇經》〈行由品〉〈懺悔品〉;電影《自由之路》(Yol,1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