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六年,倫敦。達爾文(Charles Darwin)的表弟法蘭西斯・高爾頓(Francis Galton),把兩百零五對父母和他們成年子女的身高,一欄一欄抄進表格。
抄完他發現一件事:個子特別高的父母,孩子平均比父母矮一點;個子特別矮的父母,孩子平均比父母高一點。兩頭的孩子,都往中間靠了。
他替這個現象取了名字,叫「向平庸回歸」。統計學裡「回歸」這兩個字,就是從這張身高表來的。

七月我在 Threads 寫過另一個場景。一九六〇年代,康納曼(Daniel Kahneman)在以色列空軍跟飛行教官講獎勵比懲罰有效,一個資深教官當場反駁:讚美完的學員,下一次飛得更差;罵完的學員,下一次反而變好。
教官看到的現象是真的,但他把原因記錯了。表現裡有運氣,飛得特別好那一次是本事加好運,下一次好運退場時,成績就回到他平常的水準。
康納曼在地上畫了一個靶。
他在《快思慢想》裡記下當場做的事。他請在場每個教官背對著靶,往後拋兩次硬幣,不准回頭看,再量每一枚離靶心多遠。
頭一回拋得最準的人,第二回多半變差;拋得最爛的人,第二回多半變好。這中間沒有人被表揚,也沒有人被罵。
只要結果裡有運氣成分,極端的一次之後就會往回走,你在中間做什麼都一樣。
回歸平均沒有說世界會越來越平均。
如果高個子的後代一代一代往中間擠,人類的身高早該擠成同一個數字。但這件事沒有發生,因為每一代都有新的高個子和矮個子,只是換了人。
回歸平均講的是另一件事:你挑出極端的那一刻,挑中的人裡有一部分靠的是運氣。下一次運氣重新洗牌,挑出來的那批人整體會往回走。
要分辨「真的有效」和「剛好在谷底」,先看起點是怎麼被挑出來的。
你看到的「做之前」那個狀態,是不是因為特別好或特別差才被注意到?如果什麼都不做,下一次大概會回到哪裡?手邊有沒有一組沒做這件事的人可以比?
人通常在最不舒服的那一天去看醫生、去試偏方。很多毛病本來就時好時壞,最難受那天過後,好轉的機會自然高。偏方剛好站在谷底旁邊,收下了功勞。醫學研究要設對照組,為的就是這個。
你有沒有當過那個教官?
有人表現得最差的那一次,你說了他幾句,下一次他真的做得比較好;有人表現得特別好,你誇了兩句,下一次他就失手。學生、下屬、家裡的弟妹,都可能是這個人。那時候,你把功勞記給了那幾句話嗎?
你覺得「這招有效」的那件事,是在最差的那一天之後才開始用的嗎?
下週日第三封講複利。巴菲特(Warren Buffett)那本帳,重點在年數那一欄。
以上內容來自《快思慢想》第十七章。高爾頓的身高研究發表於一八八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