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一半人口能吃飽飯，靠的是從空氣裡抽出來的氮。把氮抽出來的方法，是化學家哈伯在1909年做出來的，當時的人叫它從空氣造麵包。
六年後，1915年4月22日黃昏，比利時伊珀爾前線，也是他，盯著風向，下令放出168噸氯氣，順著風飄向法軍戰壕。
合成氨這件事，之前全世界的化學家都認定做不到。空氣裡的氮鎖得死緊，莊稼要氮，人類只能挖鳥糞和硝石，礦挖完，饑荒就排上日程。
哈伯用高溫高壓加催化劑把這道鎖撬開，幾年後工業化量產，化肥從此不缺原料。你身體裡的氮，差不多一半來自這套製程。
戰爭一來，他把同一顆腦袋交給另一件事。他主動請纓研究毒氣，理由是：速戰速決，反而少死人。伊珀爾那天他親臨前線督戰，戰後獲晉升。同行裡有人從此拒絕跟他握手。
毒氣戰之後第九天深夜，他的妻子克拉拉在自家花園裡，用他的配槍朝自己開了槍。她是布雷斯勞大學史上第一位化學女博士，反對毒氣戰反對得人盡皆知。第二天早上，哈伯照原定計劃出發去東線，佈置下一場毒氣攻擊。家裡留下十三歲的兒子。
1918年的諾貝爾化學獎頒給了他，表彰合成氨。1933年納粹上台，他是猶太人。這個一輩子把自己當德國人的人被迫辭職流亡，第二年死在瑞士一間旅館裡。
他的研究所研發過一種氰化物殺蟲劑。他死後，改良版有了新用途，用在集中營的毒氣室，牌子叫齊克隆B。死在裡面的人，有他的親戚。他救活的人數不清，害死的人也數不清。化肥廠今天還在開，一天都沒停過。
中學化學課本裡有他的名字，哈伯法，方程式要背，考試會考。課本沒寫伊珀爾那天的風向，也沒寫花園裡那把配槍。一個名字拆開來是兩個人，課本只印得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