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概在網上見過這張圖：一架灰色的轟炸機，機翼、機身、機尾點滿紅點，只有引擎和駕駛艙一帶乾乾淨淨。很多講倖存者偏差的文章，都會把它貼上來。
這張圖二〇一六年才被人上傳到維基共享資源。說明欄寫明，它大致依據統計學家亞伯拉罕・沃德（Abraham Wald）一九四三年一份沒有插圖的報告畫成。因為沃德交給美國軍方的那批備忘錄裡，一張這樣的圖都沒有。
七月我在 Threads 寫過沃德，用的是流傳最廣、一句話就講完的版本。他看著一張彈孔分布圖跟軍方說，裝甲要加在沒有彈孔的地方，因為打中引擎的飛機回不來，所以進不了這張圖（意思即是引擎位置才是飛機的要害）。
備忘錄裡找不到那句名言。
沃德當時在哥倫比亞大學的統計研究小組，替美軍處理各種數字問題。他那批備忘錄的題目，直譯是「根據倖存者的損傷，估計飛機的弱點」。備忘錄裡是一套估算方法，整套方法建立在一個假設上：子彈不挑地方。
高射砲從地面往上打，打中飛機哪個部位，大致看運氣。照這個假設，一批飛機中彈之後，每個部位分到的彈孔，應該跟那個部位的大小差不多成比例。這是基準。
有了基準，再去看飛回來的飛機。某個部位的彈孔明顯比基準少，缺掉的洞就打在那些沒回來的飛機上。缺得越多，那個部位中彈越要命。
用這個角度重看那張圖，該問的是引擎比它應有的乾淨多少。
把沃德的方法變成以下三個問題，就能更容易理解了。
第一，這批資料是誰交上來的？第二，如果沒有篩選，它應該長什麼樣？第三，實際看到的，跟那個基準差在哪裡？
多數人學倖存者偏差，只學到第一步，知道有人沒回來，然後就沒有然後。但第二步才是最難，你得先對「正常情況」有個概念或估計，才看得見缺口。
一九八七年，紐約一間動物醫院整理了一百多起貓從高樓墜落的病例，發現從六、七層樓以上摔下來的貓，傷得反而比從低樓層摔下來的輕。論文作者的解釋是，貓墜到一定高度會放鬆身體、張開四肢，落地受力比較分散。後來有人追問：這批病例是誰送來的？因為摔死的貓，主人多半不會送去急診。所以高樓的那一組，可能少了最慘的那一批。
這個故事自己也飛回來了。
沃德的方法要寫好幾頁數學才講得清楚。但「補沒有彈孔的地方」這句，一口氣就能講完。那段沃德當面反駁軍方的對話，也多見於日後的轉述。一個故事被轉述一百次，每次都有人把它講短一點、講誇張一點，最後留下來的便是最容易轉述的那個版本。
我七月在串文裡用的，正是活下來的那一架。
那成功的人講的經驗，還能學嗎？先看那個行業靠多少運氣。
下棋、外科手術，同一個人重複做很多次，結果主要看技術，高手講的方法多半有用。創業、選股、爆紅，同樣的做法有人成功、有人失敗，如果只聽成功那一方講，很難分得出哪一步是本事、哪一步是運氣。
這週的練習叫墓園三行。
名字借自杜伯里（Rolf Dobelli）《思考的藝術》講倖存者偏差那一篇，英文版的標題是〈為什麼你該去墓園走走〉。接下來的日子裡，你可以嘗試挑一個你碰到的成功故事，朋友賺錢的股票、爆紅的帳號、書封摺口的作者簡介都可以。替它寫三行：飛回來的是誰；沒有篩選的話，應該看到什麼；沒回來的那一批，應該去哪裡找。
第三行寫不出來，就寫「找不到」。因為一個領域的失敗者不留記錄，它的成功故事就打了折。
沃德那批備忘錄叫「根據倖存者的損傷，估計飛機的弱點」。前半句的損傷人人看得到，後半句只有先想到「誰沒回來」的人才算得出來。
下週日第二封，講以色列空軍一個飛行教官。他發現學員被罵之後會變好，看到的現象是真的，只是把功勞記錯了對象。
以上內容來自《思考的藝術》。沃德的備忘錄寫於一九四三年，一九八〇年由美國海軍分析中心重印；高樓墜貓研究見 Whitney 與 Mehlhaff（1987）。